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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海中的庸常奇迹

发布时间:19-11-02 阅读:310


玉门关遗址中的小方盘城遗址远景。


鸣沙山。


闻名的悬泉浮图简。


玉门关出土的汉代锅刷。


玉门关出土的汉代麻袋残片。


浮图木简出土处,悬泉置厕所遗址。

  假如历史的每一个瞬间都化为一粒沙土,那么敦煌应该是最得当谛视历史的地方。在这里,风吹过连绵的戈壁和大年夜漠,将沙土扬起,漫溢在空气中。这些扬腾在空中的沙土,既是切切年历史的见证者,本身也塑造着历史。沙土夯成砖石,砖石建起城市,城市又在岁月侵蚀中化归尘土——这听起来像是某个阐述万物循环、周而复始哲理的寓言,但在敦煌,它便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最范例的例子,就是鸣沙山,这座伟大年夜的沙丘,好像沙海掀起的波涛,长久地俯瞰着山麓的敦煌城。从很古老的期间,敦煌人就发明自己必须学会与沙共处。一份公元七世纪的敦煌文献《沙州都督府图经》记述道:“鸣沙流山,其山流动无定,峰岫不恒,俄然幽谷为陵,高崖为谷,或峰危似削,孤岫如画,夕疑无地,朝已干霄”。沙山的朝陵夕谷的无常变更,一如以前数千年来发生在这里的朝代更迭,时世迁易。自公元前111年汉武帝设立敦煌郡以来,这里历经汉、魏、晋、前凉、后凉、西凉、北凉、北魏、西魏、北齐、北周、隋、唐、吐蕃、归义军政权、宋、西夏、元、明、东察合台汗国、叶尔羌汗国、准噶尔部、清、夷易近国二十余个政权的统治。浊世与治世接踵、闹热与式微相迭,这里的每一粒沙砾,都见证了这片地皮兴衰变易的历史。

  然而,另一份期间稍晚的文献《元和郡县图志》在纪录鸣沙山时,又写道,这里虽然积沙成山,往往有人登临,沙山便“随足颓落”,但“经宿吹风”,一夜之间,这座沙丘便“辄复如旧”。纵使屡遭朝代更迭,时世迁易,但敦煌依然鹄立在这里,从《史记·大年夜宛传》中张骞向汉武帝申报“月氏居敦煌、祁连间”,将敦煌这个名称纳入中国史册以来,到150年后东汉应劭在《汉书·地地志》的注释中将敦煌解释为“敦,大年夜也;煌,盛也”,长达一千余年的历史中,这个名字和它的解释不停沿袭至今,无论哪个政权统治这里,用这里的沙土建造起如何的修建,而这些修建又在历史的长风中消逝复归尘土,敦煌这个名字却始终在这里。

  假如历史迁易如流沙变幻,那么敦煌便是流沙本身,变与不变,无常与恒常之间的边界,在敦煌这里如斯完美地消弭于无形。本日的旅行者来到这里,劈面而来的风中尘沙,一如千年前它们拂过来往这里的戍卒官兵、粟特贩子和求法僧侣的面孔一样,睁开眼睛,谛视着漫天黄沙——历史正在无尽的时空中勾勒她往日的容颜:尔时,此地被称为“敦煌”。

  玉门关

  废墟中的浪漫与千年前的庸常

  暗蓝与褐色在迢遥的地平线上相接,有时可以看到一团团隐隐的玄色,那是戈壁上的衰草。这是从敦煌市前往玉门关遗址的漫漫长路上独一可见的单调景致。此时恰是黎明前寰宇间最晦暗的时候,夜空中的繁星已经黯然隐退,但太阳尚未升起,唯有一轮冷月孤寂地嵌在寥廓的夜幕中。

  但只需耐心等待数刻,事业便会发生。天涯溘然泛起隐约的白光,初升的太阳好像有邪术的火焰一样平常,点燃了夜空中败絮般灰色的云层,在地平线上腾起青色和红色的炎火,护送着旭日冉冉升上空中,将辉煌的金色恩赏给广袤辽阔的戈壁。终于,可以看到玉门关遗址显现在蹊径的尽头。只管那只是一个青黛色的小方块,但也能让人蓦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怀古之情。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唐代边塞书生王昌龄的《从军行》如今已是脍炙人口。站在玉门关的遗址前诚然能感想熏染到书生胸中豪迈之气。一如诗中所形容的那样,玉门关遗址确凿是一座戈壁上孤独的废墟,越是走近它,越能感想熏染到岁月剥蚀给它带来的一种坚韧而高贵的美感,就像一位洗澡执政霞下的老岁长年英雄,缄默沉静地埋藏着自己金戈铁马的辉煌过往。

  比起玉门关遗址,它的另一个更官方的称谓“小方盘城”彷佛就不那么具有想象力,这是一个滥觞于元明旧称的清代鄙谚,《元史语解》中将其称为“都尔伯珍”,《元史》中又纪录为“朵里伯真”,这是蒙古语“方形”之意,清代来到这里的移夷易近由于不习气蒙语,是以将其改用汉语直接译为“小方盘城”。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颇为形象的描述,由于它确凿是座四四方方的废墟,像极了舆图上用来体现关隘的图示。但在唐代之后,跟着华夏政权对西域节制力的消退,玉门关也由一座现实中的关隘成为了书籍上的一个文学典故。当18世纪清帝国从新将西域纳入版籍之后,玉门关已经成了一个古老的传说。成书于1760年的乾隆《敦煌县志》中对玉门关的先容完全照抄前代史书,而对付它的位置,只写了一句“今其遗址弗成考矣”——它的从新发明要再等一个多世纪。

  1907年4月,英国探险家马尔克·奥莱尔·斯坦因在前往敦煌的途中,被这座宏大年夜的修建所吸引。在这座被他标注为“T.XIV”的遗址中,他发明只要站在城墙上,“不仅在必然间隔内可以俯视全部谷地,而且可以瞭望两侧和北边的广大年夜高地。从这个制高点上,我可以看到从T.XI到T.XIX这九个破败的烽燧,这足以证实T.XIV要塞的紧张性”。斯坦因也发明,这里遍生芦苇和灌木足以喂马,西北边的池沼也有可供饮用的泉水。考古学专业练习的敏锐目光,让他揣摸这里是这段长城烽燧的“司令部”。

  之后的发掘证清楚明了他的揣摸,以致比他所想的还要正确,发掘出的不少汉代木简文书都明确提到了玉门关的军官,此中有几件文书是发自或写给职位地方相称高的人的,“所获的文书使我很快得出结论,公元前一世纪东汉末年的玉门关必然就在这里”。

  一个困扰了中国人数百年的谜题,看来就这样被一个来自异乡的探险家易如反掌办理了。37年后,中国考古学家夏鼐,在斯坦因的考古申报的指引下,再度走访这座遗址。“这是汉代边防要邑,所弃捐的汉简,决不仅仅斯氏检去的那几根”,夏鼐如斯在考察条记中写道:“我彷佛在黑阴郁听见汉简在地下伸懒腰,叹气说:已经睡了二千多年了,我要出来见见日光。”1944年11月5日,夏鼐和他的同事在斯坦因考古申报中标注曾发掘出汉简的深沟里,又继续找到了三枚汉简,在第三枚汉简上,夏鼐看到了这样三行翰墨:

  “酒泉玉门都尉护众侯畸兼行丞事,谓天总以次马驾当舍传舍,诣行在所,夜□传行从事。如律令。”

  汉简上“玉门都尉”四个字,让夏鼐加倍确定这里是玉门关的遗址。比起斯坦因考古条记近乎冷峻的专业理性,夏鼐的记录难以遏制心坎激动之情:

  “用手摩挲这些汉代遗留下来的木片,恍惚间突破二千年光阴的隔离,自己彷佛也回到汉代去,伴了汉代的戍兵在这里看管烽台,远处沙尘腾起,一匹飞骑送来故乡家人的信牍,或京师返郡的文移。手里所持的汉简,墨迹如新,几令人不敢信托这是二千余年前的器械。”

  夏鼐富于激情的记录充溢了罗曼司的想象,一如前面引用的王昌龄那首闻名的边塞诗让人襟怀胸襟激荡,心往神驰。但罗曼司的想象与史实之间,横亘的却是千年时空。恰是这些墨迹如新的汉简,证清楚明了这处遗址很可能并非历代文人歌咏一向的玉门关遗址。跟着越来越多写有“玉门都尉”字样的汉简出土,今世的考古学家揣摸这里应该是玉门都尉府,确切地说,仅仅是一间办公室。真正玉门关的遗址至今尚未确定真身所在,独一能确定的是,它就沉睡在距此不远的荒原衰草之下。是以,从总体上说,这里仍能称为玉门关遗址,由于它确凿在这里,只是肉眼凡胎无法穿透脚下的沙土看到它而已。

  汉简上的文书也证实,试图凭借激情的想象穿过光阴的屏蔽所看到的以前,就像书生笔下的文采华章一样,出力捕捉到的是向阳初升的戏剧性瞬间,但绝大年夜多半时刻就像白日下的戈壁一样,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庸凡日常。戍兵的生活并不老是扭捏于思恋家乡与金戈铁马之间,防守生涯的主要添补物这天复一日重复劳动和各类日常琐细。譬如,烽燧的日常看管和巡逻,每月这项乏味的事情由三名流卒平摊,每人轮流十天,假如轮到小月29天,那么着末值班的那小我就能幸运少干一天。巡逻防守时,陪伴戍卒的除了同袍之外,就只有一条狗。大年夜多半时刻,都只有一人一狗相伴生活。与乏味事情相匹配的是这些戍卒的身世,他们绝大年夜多半都是从帝国各地征召而来的田舍平民,被送往这片辽阔广袤戈壁上的边陲要塞服役,粗拙的脾气更像是戈壁上的沙土。斟酌到汉代的识字率,这些戍卒很可能全都大年夜字不识,他们可以吸收敕令,却未必能读懂写在木简上的敕令原文,更遑论作诗抒发情怀,或是涉猎春闺梦中人寄来的家信。

  汉简中时或呈现的“徒”字,证明这些被发往边塞的戍卒中以致还会有囚犯。是以,也就不必稀罕这里也会发生犯罪案件。绝大年夜多半是小偷小摸,一枚出土于遗址烽燧的木简就写道,“步偷隧六石,具弩一完”。有时也会发生大年夜案。一枚发掘于距遗址不远名为“一棵树”烽燧的木简,密密麻麻地写着一道通缉令,通缉一名叫田博的逃狱犯。他与一名叫宽中的人连坐一路被投入临泾大年夜牢,在牢中竟然说动逝世囚王博等人跟他一路逃狱遁迹。木简描述了这名逃狱犯的表面特性:“年卅十五六,为人黄色、中、壮、美发、少须……衣皂布单衣,白绔、□□□履、戈韦、沓帻,冠小冠,带刀剑,乘革色车,毋盖。驾騩牡马,载黑弩二,熊皮服,箭鬲各一,箭百七十枚”。史料缺掉,让我们不知道这名携弩带箭的危险逃犯终极被抓获没有,独一能肯定的是,他肯定不会要挟到两千年后的我们。

  玉门关遗址展现了汉代边塞军事生活中庸常的一壁,与史乘中那些环抱玉门关的重大年夜事故形成了光显比较。这里没有汉武帝调派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年夜宛威震西域的铁血旧事;没有班越过使西域以吏士三十六人威服鄯善的赫赫功劳;更没有戊己校尉耿恭被匈奴围困比年,带领二十六名部下杀出血路,东归玉门的悲壮史诗。这些故事诚然让人或血气上指,或扼腕慨叹,但玉门关遗址真正让人动容的是它的庸常。遗址中出土的那些平常器物,从麻袋的碎布到篮子的残片,从筷子到锅刷,你会惊疑地发明,这些昨天还呈现在你家里的平常物件,如今正作为出土文物陈设在玻璃展柜里——时空的阻隔并不必要靠想象来突破,这些传神可见的认识的前人器物,已经靠着它们庸常平凡的认识感引起了我们的共鸣。

  悬泉置

  流沙坠简里的日常事业

  假如还想找到更多这种细节的共鸣,悬泉置是个绝佳的选择。从汉至唐,这里都是敦煌通往西域的紧张驿站。与玉门关如今已是驰誉于世的必来景点不合,悬泉置遗址无路可通。不谙路途的探访者,很轻易被GPS导航系统引入歧途,与它渐行渐远。只有开着马力强劲的越野车的敦煌本地老司机,才能带你在戈壁上一起波动,来到这片僻处三危山脚下的遗址。

  这是一片真正的荒原,除了考前职员铺就的木头栈道和钉在地面上的定位木桩,很难信托这片与周围戈壁别无二致的地方,便是考古界如雷贯耳的悬泉置遗址。1990年10月,考前职员在这里发掘出三万五千多件木简。蕴含内容之富厚,让人足以为那个期间勾画一幅宛在目前的素描绘真。在一份题为《过长罗侯用度簿》的简牍中,可以找到西汉闻名青鸟使长罗侯常惠一行前往乌孙途中,途经悬泉置吃的饭菜:

  “入羊五、其二睪、三大年夜羊、以过长罗侯军长吏具。入鞠三石、受县。出鞠三石、以治酒之醸。入鱼十枚、受县。入豉一石五斗、受县今豉三斗。出鶏十只(双)一枚、以过长罗侯军长史二人、军侯丞八人、司马丞二人凡十二人。其九人再食、三人一食。”

  另一枚木简,则以敕令的口气,要驿站做好筹备款待即将到来的破羌将军辛武贤:

  “破羌将军将骑万人从东方来,会正月七日,今调米、肉、厨,乘假自致受作,毋令客到不办与,毋忽,如律令!”

  可以想象,在大年夜军饱餐一顿之后,这支步队就要开出玉门关,远征乌孙了。但悬泉置的代价并不仅仅是为这些重大年夜历史事故充当脚注,更多的内容,则是驿站日常事务的琐细,此中不乏富有人情味的微末小事。我们知道在木桩标明是马厩的地方,曾经豢养着一匹牡马,它高五尺九寸,有着杂色的花纹。看管马厩的厩佐欣给它起了个很豪气的名字“公式鸿”。它九岁,恰是丁壮,却由于肺病倒下,不吃不喝。欣给它请了两名兽医遂成和建为它诊治,但终极照样没能挽救它的生命。它逝世的这一天是建昭元年八月丙寅朔戊辰,也便是公元前38年9月9日。比起那些刊于史乘却莫详生卒年月的大年夜人物,这匹逝世于两千年前的马的忌日,却由于马厩主人的悉心记录,再加上光阴的协助得以传布至今。不能不说是个让人莫名冲动的微小事业——纵然再微不够道的生命,也有资格被历史拣选在这世上留下曾经存在过的印记。

  但在悬泉置最紧张,也是最令人赞叹的事业之一,是一枚编号VI91DXF13C②:30的木简。这是一枚残简,上面只有24个字,但内容却意义不凡:

  “少酒薄乐,学生谭堂再拜请。会月廿三日,小浮图里七门西入。”

  这枚木简的事业之处在于它上面的“浮图”二字是明确的佛教用语。再联系到最前面的“少酒薄乐”,更是带有佛教清箴规律的色彩。只管这枚木简并没有明确纪年,然则斟酌到发掘时和它放在一路的木简东汉光武帝在位的建武到安帝在位永初年间,以是这很可能意味着在东汉初期,敦煌就已经是一个佛教信徒的聚居之所,以致用一幢佛教修建“浮图”来命名一片栖身区。

  这是最早明确纪录佛教传入中国的出土文献之一。遐想到敦煌未来将以号称“千佛窟”的莫高窟而驰誉于世,这枚两千年前随手刻下又被光阴传输至今的木简,就更像是一个带有征兆色彩的预言。站在悬泉置遗址之上,假如乐意带着某种敬虔之心,按照木简的编号标注的“F13C”去探求它出土的地点,你会发明另一个庸常的小小事业:

  那里是两千年前的厕所。

  □郭珉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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